侧耳倾听
  •     经过一个冬天,钟情于自由、钟情于我们班级的孩子和家长如雨后春笋般的多了起来。到上周末为止,共收了5个新孩子(不得已退了一个),下星期据说还有2个,还有昨天去孙老师讲座时遇到的2个家长,还有一个原本就说好了4月份要进班的孩子,还有一个想进来、我也很想收、但是考虑到班级结构不一定能收的孩子……我们班孩子的人数一下子膨胀起来,在短时间内接收这么多个孩子,我觉得压力很大,上周好几天半夜醒来,想到第二天、想到自己的疲惫,十分焦虑。

     

          在新进班的5个孩子当中,第一个进来的还是一个2岁多的小女孩。这个孩子的分离焦虑很厉害,而且还有随手乱扔东西的现象,到上周五为止,我的配班老师已经整整抱了她两个星期。在这种情况下,要接收另一个小年龄孩子是不可能的,这也是为什么我退掉一个孩子的原因--作为主班老师,我必须在教室里对孩子的操作做出观察和记录,不可能担负起安慰新孩子的责任,而生活老师本身就十分的忙碌,能够在做好自己工作之余帮助我们照看孩子已经非常不易,她也不可能安抚新孩子。这个孩子又特别胖,年长的生活老师根本没有办法把他抱在怀里,在园的第一个上午只能跟在生活老师身边,哭了整整一个上午。

        

           幼儿园有招生方面的难处,其它班级又都满额了,只能放到我们班。可是蒙特梭利班级,为了班级秩序的稳定、也是为了帮助孩子尽快适应入园生活,两个星期最多只能进一个新孩子。而且我们班级的孩子本来就年纪小、稳定性差,再加上个别有行为和心理问题的孩子,短时间内根本不应该进那么多孩子,特别是那些十分年幼、不能很快适应分离、对规则不能理解的孩子!对此我极为焦虑,不得已打了电话给孩子的妈妈,表示说我们班的老师没有能力照顾好这个孩子(这是事情,一个孩子抱在手里,另一个孩子在一边无助地大哭,这样的情形我觉得无法忍受),希望他能够到四月份的时候进新开的托班。我的电话据说引起了孩子爸爸的反感,第二天到园长室里发了一通脾气。也许是我的表达有问题,也许是妈妈说给爸爸听的时候传话本身有问题,但是不管怎样,对于他的生气我只能表示一些歉意,如此而已。

        

           除了新来的小孩子,还有因为生病或者外出,长期不能来园的孩子,本来在校就没有多少时间,回家过了一个悠长假期,回到学校原来的规则全都忘了,连最基本的玩具归位都做不到。如此一来就必须有一个老师一直跟在这个孩子的身后,不断地督促他将玩具放回到原来的地方去,相当于半个新孩子。

     

           这段时间还有孩子对午睡的适应问题。虽然大部分一直坚持来园的孩子都能很好、很快的适应幼儿园午睡,有的甚至说好明天再睡的,今天就迫不及待留下来,但仍有一部分孩子午睡是需要适应的。对于这部分孩子,免不了又是抱、又是陪伴,也是相当耗费精力的事情(难怪有的妈妈说在家带孩子比上班还累)。

          

           但是也有相当好的消息:我们班往后接收的孩子以02年9月-03年8月出生的孩子为主,也就是说不仅可以自动变成一个混龄班,而且招收的还是大孩子,这对于混龄班的形成、对于老师接收新孩子来说,都是一个极好的消息。而上上周和上周新来的三个大孩子,也表现出了相当好的适应性,不仅没有哭闹,而且表现得很开心。

         

           上上周来的孩子乐乐是个非常爱笑的孩子,很快就接受了幼儿园的规则,他在我面前做了很多试探性的动作,例如不收工作会怎样、踢我会怎样、小朋友之间打架他也会问我“可以吗?”,就目前来看还是一个相当可爱的孩子。只是他的妈妈喜欢控制他,例如早上见到老师一定要说“老师好”等等,如果孩子不说,妈妈就会拉下脸,甚至说出威胁的话来,引起孩子巨大的恐慌。于是好笑又可悲的,在我看来非常顺从、非常好的孩子,在妈妈的眼里则非常的“不乖”、“顽固”、“淘气”。另两个大孩子也适应得很好,虽然只来了一天,对于他们我也不能做出很多的描述和判断,但是已经听说其中一个孩子回去后十分高兴,呵呵,那是当然了,在原来幼儿园里被按在床上午睡的孩子,在我们班不仅可以不睡觉,还可以去翻斗乐玩,自然是乐坏了。

          

           我已经提出放慢速度进新孩子的要求,园长也已经答应,但具体时间还没有统一。如果新进孩子的状态好的话,短时间进多一点的大孩子也不是不行的,就看班级状况如何了。不知道园长能否同意根据我们班的状况放慢速度。

          

           还有一件非常好的事情。上周开年级组会议的时候,组长居然要求另外两个托班像我们班学习,不再统一安排孩子的时间、让孩子自由选择。晚上忍不住把这事和网上的蒙氏同仁说了,那位同仁说:“只要我们在做,别人就会看到。真理,谁都能明白。”真是极大的鼓舞!

  •        其实最值得写的应该就是那些和孩子交往的片断吧,要比任何的解释更能说明为什么我如此痴迷于这样一种教育,为什么我要将它进行到底。时间渐渐过去,我们越来越多的彼此信任着、依靠着,在这日复一日地相处中我越发真切地感受到那句话的精辟:“教育的本质就是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

     

    1、Luke,一件特别复杂的事

          Luke刚进班的那阵子特爱哭,而且一哭就在地上耍赖,扭啊扭的,抱也抱不起来。而且最令人头疼的是,每当他在操场上遇到5岁的哥哥Paul的时候,这两兄弟就会以最快的速度粘在一块儿,再也不愿分开,想要强行将他们分开免不了又是一翻哭闹扭滚,仿佛生离死别。但到后来,渐渐就好一些了,中间有一次我带孩子们下楼的时候,Luke和Paul又在走道里狭路相逢了。让我诧异的是,这次Luke居然没有立刻扑向Paul,而仅仅只是和Paul挥了挥手,然后又指了指自己的左面,表示说,我到那里去啦,呵呵,然后两人就很平静地各走各的了。

     

          不过他们也并不是时时刻刻都那么爽快的,大多数的时间还是会立刻粘在一起,像两团不干胶一样,扒也扒不开。这不,周五他们又黏在一块了。到了快午饭时间了,2岁11个月的Luke同学还是不肯和我一起回教室,于是我问他:

        “你想和Paul在一起,是吗?”

        “对。”

         “那我们一起去问一下Paul的老师,看看她是否同意你留在他们教室,好吗?”

         “好。”

          上学期末的时候,因为人少,Paul的老师曾经答应过Luke留在他们教室,不过三月份孩子陆续都回到学校了,这次她就没有答应Luke的要求。她对着我一边摇头一边皱眉表示不同意,而我们的Luke也冲着她皱眉摇头,呵呵,那样子极其滑稽。我对Luke说,你看,Paul的老师不同意呢,我们走吧。然后牵着他的手走出了教室。

          教室门口的操场上,Paul和另外一个班级的一个女孩子小慧(六岁)在一起玩,我向他们解释了Paul老师的决定,然后看着他们,等待他们的反应。Paul和小慧都看着我,眼睛转来转去地,沉默了一会儿,都没想出什么好办法。我看着他们这样认真地想办法就想帮助他们,于是我对Paul说:

          “你也可以到我的班级里来,我很欢迎你。”

          “可是我要和小慧一起玩,去了你们班,我们就没有办法在操场上玩啦。”

           “那怎么办呢?”

            又沉默了几秒钟,“我有办法了”Paul说,“Luke可以跟你先上去,然后过一会儿等我玩好了我去看他。”

           “这个主意不错,Luke你觉得呢?”

            Paul又用英语向Luke解释了一下,Luke想了一下,很顺从地牵着我的手回教室了。

            我以为他们的“一会儿”最起码要过个十来分钟呢,结果还没有等到Luke进教室,Paul和小慧就从身后跟上来了。陈老师看到Paul和小慧进了教室,未免他们在边上碍手碍脚地,就对他们说:“好了,你们可以回教室了。”结果两个小鬼头都跑到我这里来告状:“怎么我们刚刚来她就叫我们回去呢?”说的有道理,我告诉她们:“没关系,我同意你们留下来。你们现在去帮忙Luke洗手好吗?”然后我又走到生活老师的面前,告诉了她我的决定,得到了她的许可和配合。Paul和小慧很尽职地督促了Luke洗手,还留下来和我们班的小孩子一起听我讲了故事,特别令我感慨的一点是,Paul听故事的时候仰着脸,特别的专注,那神情我从未在我所见到的中国孩子的脸上看见过,听学校财务说,Paul每天中午不午睡的时候都会坐在床上看书,财务又感叹,多么自觉的孩子啊!多少中国爸妈费尽心机想要自己的孩子好好读书,孩子都不肯呢!--也许这就是文化的差异,在Paul身上我们可以看到一个从小阅读图画书长大的孩子、一个从小有着阅读习惯的孩子对于书、对于阅读有着多么浓厚的兴趣啊!

      

         因为有两个新来的孩子,又有大人提早来接孩子回家,教室里有点混乱,吃饭的时候我发现Luke不见了,Paul和小慧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我先到Paul的教室去了一圈,没有看见他们,然后又去了小慧的教室,终于在那儿看见他们在啃面包(他们对于中国菜没有兴趣)。于是我对Paul说,“我找了你们一大圈,以后把Luke带走的时候,你要告诉我一声,这样我就不会着急了。”我知道这会儿Luke是断然不肯和我回教室的,于是嘱咐Paul12点的时候把他带回教室睡午觉,Luke和Paul都同意了这个决定。

            等到12点,所有孩子都睡上床以后Luke还是没有回来。我去操场上找他们,结果在翻斗乐里找到了他们。关于Luke是否要回教室,我、Paul、小慧和另一个男孩子乐乐又讨论了一阵。因为小慧和乐乐班级的老师允许他们不睡午觉,所以他们对Luke必须回去睡觉提出了抗议。我向他们解释说:“你们说的对,可是Luke的爸爸妈妈规定他必须睡觉,作为老师我得尊重他爸爸妈妈的决定。”这时小慧说:“Paul和我还有乐乐我们都可以不睡觉,因为我们已经长大了,可是Luke还很小,他需要睡觉。”然后她又用英语(她小时候在马拉西亚长大,英语比中文好)向Luke解释说,“我们不能决定你睡不睡觉,因为我们不是你的爸爸妈妈,看来你得回去睡觉了。”

           Paul也觉得Luke应该回去睡觉,但他首先问了我一个问题,“如果Luke现在回去睡觉,星期一Luke还能和我一起玩吗?”我说可以,然后他就像一个大人一样对Luke说,“如果你现在回去睡觉,周一你还能和我一起玩;如果你现在不去,周一你就不能和我一起玩了。”

          但是Luke这会儿在想什么呢?呵呵,他想的根本不是要不要和我回教室睡觉的问题,而是--他今天没有看电视,而之前每天午睡前我们都是看一会儿电视然后再去睡觉的。他提出了电视的问题,我对他说“因为你今天玩得太晚了,所以耽误了看电视。这样吧,今天你可以看一会儿电视再睡,但是下个星期一如果你再玩得这么晚就没有看了,好吧?”“好的。”“那么你是要看电视,还是要和Paul玩呢?”小家伙想了一会儿说“看电视。”“那么下个星期一记得早点回教室,如果还是像今天这么晚的话那就没有看了。”“好。”

           这件事的结局是,回到教室,Luke自觉地把小椅子放在线上,等待我打开电视。我对他说“我们就看5分钟,好吗?”“好的。”然后他就一人坐在椅子上认真地看了起来。这时另一个老师吃好饭回来了,轮到我去吃饭了。我走出教室门,想了想又折回来,走到Luke身边,蹲下身对他说“我去吃饭了,过会儿才回来。5分钟以后陈老师会来关电视,你就进去脱衣服睡觉,好吗?”“好的。”“那好,再见,宝贝。”“再见。”

           一刻钟以后我吃完饭回到教室的时候,他已经睡着了。

     

           我知道我将这件事情描述得太复杂了,从文采方面来说显得可读性低了一些,但我觉得将整个过程写下来要比把故事讲得生动有趣更加重要。如此详细地记录下这件事情的细节,是因为这是带班以来我所调节的第一件复杂的事情,经过一个寒假,Luke仿佛一下长大许多,不仅不再哭着要妈妈,而且能够在心里理解、并盘算处理如此复杂的事情。而在这整个调节过程中,我觉得自己做得相当地好,信任这些2-6岁的孩子,让他们自己思考、自己做出推理和决定,然后事情就被非常顺利地、以极为平和的方式解决了(在一般幼儿园,在孩子必须服从老师的思想方针指导下,我估计Luke一定一开始就被强行带回教室了)。而且更重要的是,经历过这件事以后,Luke、Paul、小慧、乐乐和我之间,我们又对彼此更多了一份了解和信任,多了一份合作的默契,我们对彼此的喜欢也更多了几分,当我们再次遇见的时候,我们心底的快乐和愉悦也会更增多几分。

     

  •         日志这个东西,写了一篇就有第二篇,但是憋着一阵子不写,也就渐渐地不知道从哪里写起,无端下手,荒芜了。在东行记写我的幼儿园教育实践还是有些顾虑的--总觉得东行记上关于教育技术、理论的探讨文章比较多,我这点声音放在这一片河流中仿佛有些不那么搭调,倘若记得勤了,会不会有喧宾夺主之嫌?

     

            上学期后来的两个月在园的孩子不多,部分孩子因为生病等原因没有来园,经常出现的也就那么七八个孩子。孩子少了对于私立幼儿园来说意味着收入的减少,并不是一件好事,但对于我来说却是一个好机会--以往孩子太多、年龄又太小、需要老师帮助的情况特别多,很多孩子的心理需求都没有办法顾及,孩子少了以后老师自然能够对个体进行更多的关注。

           

            这里顺便说个题外话。很多爸爸妈妈都问我孩子几岁入园比较好?是不是应该早点放到幼儿园去“做规矩”?对于这个问题我认为,孩子最好三岁再入园,孙瑞雪老师的学校最小的孩子年龄也必须超过两岁半。上学期我对班里孩子的入园状况做了一个分析,入园时候年满30个月的孩子适应性明显要好于30个月以下的孩子,相比起那些更小的孩子来说,他们更加能够明白妈妈只是暂时将他们放在幼儿园,并不是不要他们了,面对分离焦虑也有更加好的心理处理机能--去年9月入园的时候,我们班所有未满30个月的宝宝全都因为大哭不止引起呕吐,而在超过30个月的孩子当中则没有这种现象。

     

           除了分离焦虑以外,孩子对规则的理解能力也因年龄而不同,虽然2岁的儿童已经具有了对语言的初步理解、反应能力,但是很多时候他们并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自控力、对环境的反应能力也很有限。举个例子,当珠子从桌上滚落到地上的时候,2岁左右的孩子不会马上拾取起来的,从他们的面部表情来看,他们仿佛根本没有意识到珠子掉下去了,他们只会对从手上直接掉落的东西产生反应。这种理解能力、自控能力的不完善会给整个班级秩序带来严重的影响,让班级秩序产生混乱。我知道许多父母遇到这种情况都会无法控制地对自己的孩子产生愤怒情绪,那么学校老师呢?当幼儿园老师面对更多孩子形成的混乱时情况很可能会更加糟糕。昨天和一个传统幼儿园老师交流的时候知道她们幼儿园老师对孩子采取的是强制态度,是绝对的权威,要求孩子绝对的听话,可以想象在这种情况下那些小年龄的孩子可能经历多么大的情感挫折!也许有人认为孩子受一点挫折好、受挫折了将来才能成材,而我认为这些情感挫折是根本可以避免的、根本没有必要的,在一个温暖有序的环境中孩子更有可能健康的发展。

     

            话扯回来。上学期后来两个月我们班的孩子得以在一个十分宽松的环境中生活,他们几乎拥有最大限度的自由--吃点心的时候他们可以选择不吃,不想呆在教室里工作的时候他们可以到操场上玩,老师讲故事的时候他们可以不听。甚至最后的两个星期里几乎没有孩子呆在教室里工作,从入园到午饭之前一直都在户外活动。那段时间我也曾担心这样疯玩会不会对孩子的发展不利,但是因为一个上午都没有工作,午饭结束后,在没有人提醒的情况下,每天都有三四个孩子自觉地在教室里选择工作,一定要做好两三份工作以后才回家。而新学期刚开学的这两天,我更加感受到了他们的良好状态,我很难详细地描述他们在教室当中显现出来的自在状态,只能这样说--这两天在园的每一个孩子都非常清楚什么时候要做什么,他们的每一个举动都来自他们内心的决定,完全不受他人的控制,他们的神情非常笃定,并有强烈的自信认为自己能够控制环境。例如今天,当Luke在翻斗乐里说想要喝水的时候,我问他“你自己回教室拿好吗?做得到吗?”他给了我非常肯定的回答,然后独自一人从B区穿过底楼走廊来到C区、爬上二楼楼梯、然后再经过一段走廊回到教室、从自己书包里拿出巧克力牛奶、再按原路返回到原点,他在整个过程中表现得异常果断、异常自信。也是因为这种自在笃定,使得他们在园的第一次午睡就非常顺利。从前天到今天,一共有三个孩子开始在幼儿园午睡,我原来还担心他们会否哭闹,结果十分顺利,当三个小家伙躺到被子里面的时候,甚至发出了快乐的笑声、歌声。

         

  •         总有些人为我这样一个硕士毕业、又很有思辨力的人从事幼儿教育事业叫屈,认为我是屈才了;又总是听到一些人对蒙特梭利教育的不认可--做出批评的甚至是那些学前教育毕业的硕士、或者幼教界的专家,终于忍不住要在自己的地盘上异常正式地发表一下我对教育、幼儿教育、蒙特梭利教育的看法。

    1、教育与幼儿教育,老师与幼儿园老师

          教育的理想状态是什么?我觉得是做到个性化、差异化,在此基础上实现人的多方面发展,而它的最大难度也正在这里:教师必须允许差异的存在,观察个体的不同状态,并对自己的行为做出调整,使其适合于每个孩子的发展需求,对他们的发展起到推进作用。

          就这一点而言,幼儿园教育也好、中小学教育也好、大学教育也好,本质上并没有任何的差别,只是在体制上大学最自由,最能容忍个体的自由发展,而中小学则要困难的多。至于幼儿园教育,一向被认为是最简单的,然而这种轻视背后,是成人对儿童个体的极端唬弄态度--只要领着孩子唱唱跳跳就可以了,因为这段时间孩子反抗能力还比较小,人们看不出这个阶段一刀切的后果,所谓的个体差异根本不是人们考虑的。

          可是人生而有异,自我的发展在大约一岁半开始就有明显的体现了--个别孩子出现了打人的现象,而这现象的背后是对他者的排斥、是自我的苏醒。也就是说,这个阶段的教育已经面临着个体化、差异化的理想挑战--而从整个教育体系来看,因为离高考“一刀切”的斧头最远,这也是最可实现个体化教育理想的阶段,又因为幼儿园教育没有统一的教材、课时安排,在体制上也可容忍多元的幼儿园存在。

           这就是为什么我在硕士毕业以后选择幼儿园、一家以个体化教育为显著特征的蒙特梭利幼儿园的原因。从7月到12月,5个月的教学实践也让我体验到了要在幼儿园阶段实现个体化教学所要面临的种种难题。

          其中最难的,我认为是自我的反省:面对幼儿,大多数的幼儿园老师都抱着“给孩子做规矩”的态度,认为孩子在家随便惯了,进了幼儿园就要接受修理。然而个体化教育却要老师考虑每一个孩子的情况,用孩子可以接受的方式与他们对话,并给予他们充分的自由。我们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想要控制他人、尤其是面对比自己弱小的人,这种尊重、体谅要求是对人天性的挑战,另外还面临社会文化压力--文化传统对幼儿的轻视,身在其中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不被理解,在这方面幼儿园老师面临的压力是相同的,要实现理想化教育,一样要不断地反省自己,这是必须的。

    2、幼儿教育与蒙特梭利教育

          总是听到一些人对蒙特梭利的批驳,有些甚至是市级、区级优秀幼儿园教师,更有甚者是学前教育的硕士,由这些专家人士口中传出的批驳影响力甚大--只是这些人对蒙氏又有多少了解呢?我自己读了七年教育、研究生毕业,很明白做教育论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更见过身为教育学的硕导自己的孩子却不太象话的,我不得不说那些批驳蒙氏的学前教育硕士根本就没有深入了解过蒙氏,不过是从哪本书上看来一些批评以后人云亦云罢了;至于优秀教师,保持读书习惯的本来就少,能够在教育局指挥棒下再去认真看看别的教育的,能有几人?

          对蒙特梭利教育最大的误解在于,或者将蒙特梭利的“教具操作”当做蒙氏教育的全部,或者将这部分和蒙氏的其它部分割裂开来。

          因为蒙特梭利教育的教具有系统的分区,包括“日常生活”、“感官”、“数学”、“语文”、“历史”、“地理”等,每个分区内又有若干种教具,尤其是数学这块,教具之间有明显的递进,因此许多人就此认为在蒙氏教育中,孩子被迫按照一定的系统逻辑进行这些教具操作,阶进明显、刻板。然而蒙氏教育的事实却完全不是这样,这套教具的使用环境是极为宽松的。为了让大家明白这点,我先说一下蒙氏教育的几个显著特点:

          1)蒙氏儿童观:尊重儿童、信任儿童、敬仰儿童。

          大多数的教育者都是先有某一种观念,然后再将观念付诸实践,然而蒙特梭利教育却首先是建立在对儿童的观察基础上,因为有了观察,然后有所发现,然后是实验、和进一步的观察、发现。以观察为基础的教育,最大程度体现了老师对孩子的尊重,体现了其非强迫、非控制的人性化光辉。

          在观察的基础上,蒙特梭利发现了儿童的“敏感期”--即在成人尊重孩子自己的选择、干预缺失的情况下,儿童能够按照“精神胚胎”的指引,决定自我发展的进程、并实现发展的最终目的。刚刚从卵中孵化出来的蝴蝶幼虫,它并不会去啃那些难以消化的老树叶,它们依据阳光的指引,跑到树叶的最前端食取那些刚刚长出的新叶。生而拥有这种本能的并不仅仅是蝴蝶的幼虫,人类的新生儿其实也拥有这样的本能--从用嘴唇探索世界开始,脚与手的发展、语言的获得,这些都是按照客观规律进行的,并不因为人的干预而有所改变,那个决定着儿童发展进程、孕育于儿童生命内部的能量,被蒙特梭利称之为“精神胚胎”,精神胚胎的力量一直存在于儿童的生命之中,只是因为成人的干预、压抑而隐匿不见,难以发现。

            假设这样一个环境:成人的干预变成空白、孩子能够充分自由地选择环境,生命的成长会呈现出怎样的状态呢?蒙特梭利在她最初的“儿童之家”中实践了这个假设,于是她发现了个体生命中一个接连一个出现的“敏感期”,就像是坐之后的站、爬之后的走一样,在某一段时间里语言爆发了,又有一段时间绘画的兴趣爆发了,接着垒高的兴趣又来了……你方唱罢我登场,每一个出场都是包含着一次又一次的重复操作,轰轰烈烈,心无旁骛。而这自人出生之后就客观存在的敏感期现象经历了万千年,竟然直到蒙特梭利那里才被发现,是因为没有人像她一样尊重孩子、信任孩子。蒙特梭利本人甚至因为儿童的这种精神内核所震撼,在《童年的秘密》中能够明显见到她对这种能量的敬仰、叹息。

          2)儿童观之下的教育方式

          a 学习

          即便是拥有一套详细的教具,蒙氏教育还是在自由的巨大前提下进行的。那套教具的所有意义并不在于像考卷一样要求孩子达到某种能力,而在于在孩子有需求的时候,及时地满足他们的需求。因此,控制整体进度的并不是老师,甚至老师都不对孩子的“不规范”操作方式进行纠正(蒙氏教具在设计的时候本身就拥有了自我纠偏功能)。老师所做的全部就是,对孩子的需求进行观察、及时提供所需教具,然后花几秒钟的时间为孩子做出行为上的说明,但是说明之后的自由选择、重复练习、以及接下去的自发的、再生的各种活动中,孩子拥有完全的自由。

          对此我可以举班级中孩子的例子:一个刚满两岁的孩子拿到了1:4分类教具(将盛在一个大碗里的4种颜色的珠子按照颜色分别舀在四个小碗里),我给了她充分的自我探索的时间之后,发现她只是用调羹把珠子从大碗舀进小碗里,并没有按照颜色分。这时候我进行了分类的操作演示,但是接下去她仍然是按照原来的方式操作着,并没有像我一样区分颜色。对此我并不强迫她进行分类,而是允许她按照自己的意愿舀珠子,因为在我看来她还没有到颜色的敏感期,目前她的敏感期在于舀的动作。相对应的另外两个例子是:一个2岁半的孩子拿到这份教具后,不用演示,自己就做起了1:4的分类;另一个2岁半的孩子在做了一阵子1:4之后,放弃了分类,开始了纯粹的舀的练习。

           b、社会性交往

            社会性交往缺失是蒙特梭利教育被诟病的又一个缺陷,在扫了一眼蒙氏教育就提出这个问题的人看来,蒙氏教室当中,所有的孩子都在异常独立地各做各事,互不干涉,因此判断在这样的环境当中,每个孩子都只扫自己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这样环境当中出来的孩子自然是冷漠的、无情的。

            然而有两个问题却值得我们反思。一,如果说个体化的操作不能助长为社会化交往,那么传统教育的课堂上,所有的孩子都肩并肩地坐好听某人讲话的教育模式就能助长个体的社会交往能力了吗?二,社会性交往能力是不是就是不管见到谁都热情地打招呼、不管别人愿不愿意都上去拥抱他、干涉他人的生活?

          与传统教育不同的是,除非在打扰他人时会被制止以外,孩子在蒙氏教室中的行为是自由的,他们有充分的机会和他们发生摩擦、并总结出怎样的行为会受到欢迎,怎样的行为不受欢迎。尤其是混龄(一个班级中大、中、小年龄的孩子各占1/3)的特色编制,使孩子在三年的学习中即崇拜他人、又被崇拜,充分地发挥出即向他人学习、又帮助他人的社交能力来。这种能力的锻炼充斥在每一天的生活中,因为没有人规定孩子什么时候去厕所、什么时候唱歌,它可以发生于一天中的任何一个时刻,换句话说,每时每刻孩子都可以锻炼自己的社交能力。 而且很显然的是,社会交往不仅仅是问好、是互相帮助,而且还包含着不能打扰他人、给予他人充分空间、也给予自己充分自由的意思。于是有了以下令人惊讶的一幕:google的两位创始人在接受采访的时候被问到:“为什么两人拥有截然不同的兴趣爱好和个性,可是彼此却能保持愉悦的合作关系?”结果他们说:“因为我们童年的时候都曾经在蒙特梭利学校学习。”

  •        刚才窦老大在msn上说看了我近期的博客,觉得我越来越进入状态了,很专业很细心。谢谢窦老大的鼓励和支持,这两天颇觉得一些压力,主要是觉得自己对孩子还不够体谅、不够贴心。

           班里的两个蒙氏妈妈,他们的孩子一个在刚开学不久办理了保留学籍,另一个中间断断续续地休假了一些日子,今天正式提出待在家里,等到下学期开学以后再说。他们退出的原因我心里是很清楚的。第一个孩子是因为当时班级秩序还没有建立起来,哭闹的孩子特别多,有攻击性行为的孩子也多,教室里凌乱的环境给那个孩子造成了很大的困扰。第二个孩子,也是因为教室环境不稳定给他造成了压力,特别是上周三少了一个老师,手忙脚乱,后来我终于压制不住发了一次火,让这个2岁的孩子觉得很担心。这两个孩子,一个是很明显的敏感型的孩子,另一个看似大大咧咧,其实内心也特别有想法,再加上两个妈妈都特别蒙氏,特别关注孩子的内心感受,于是都决定了退出。

           有孩子从班里退出本身其实是件很难以启齿的事情,多少表明了老师的不得力。但还是选择了把这样一件难以启齿的事情公开了发表,一方面是希望能有勇气面对自己的不足和曾经犯过的错误;另一方面也是希望籍了公开发表,给自已一些压力,日后尽可能不犯,尽可能做得更好。

            说真的,体察孩子还是这两天才开始做到的。入园那个阶段只能做到安慰哭的孩子,像一开始退出的那个孩子那样默不作声、只是用眼睛谨慎地打量着周围的孩子,根本没有办法顾及到。那阵子虽然心理很想要保护她,可是真的是没有办法做到呀,只能在心里默默地对她说“对不起,老师保护不了你!”

             接下来是建立规则,说真的,这段时间我做的真是很不好。当时真的很希望自己不是主班老师,希望能够跟着一个有经验的主班老师,希望有个人在边上指导着该怎么做怎么做。后来在“请归位”、“请把地上的垃圾捡起来”、“请……”这样彬彬有礼、但包含着太多强制性的语词中,虽然规则建立起来了,但是觉得只是打开了大多数孩子心门的1/5都不到。

           16个孩子,如何才能在有限的相处时间中去了解他们的内心呢?到现在这也还是心头的困惑。不过好在这两天觉得自己越来越进入状态了。上周三调整以后,明显觉得孩子在班级里面更加自在了,除了必要的一些规则以外,几乎没有约束,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作为老师,我也感到了心态上的放松,和孩子说话的语气也温婉了,原本要强制自己说“请你……好吗?”也变成了很随心的话语,并且收到了很好的成效。例如班里的一个宝宝,这两天总是喜欢把东西撒在地上,让他捡起来他偏不肯,单这么想想就觉得挺气人的。然而这两天的平和心态却让我能够自然地做到先和他建立沟通的状态,然后再做要求。我们的对话大致是这样的:

           “XX,你心情不好吗?”

            “嗯。”

             “为什么呀?”

             “今天打针了。”(后来问了妈妈,知道根本没有打针,他还不能明确表达心情烦闷的原因。)

              “需要我抱抱吗?”

              “需要。”

               过了一会儿。“心情好点了吗?”

              “好点了。”

              “我们把地上的东西收起来好吗?”

              “好的。”

              有的时候他还会说“不好”,那么我会说“我和你一起收,你收这个,我收那个。”还是不好就换换“我收那个,你收这个。”一般在说了这么多个不好都得逞以后,此时他会很顺从地把地上的东西收起来。

             还有昨天,班里一直让我觉得比较担心的一个孩子,总算哭了出来。这个孩子属于很多事情都会放在心里、很内向、甚至很隐忍的孩子(她才两岁!),平时和老师在一起甚至都不笑,高兴的时候嘴角只会非常轻微地上扬,如果不是仔细观察甚至一点都觉察不到,在幼儿园非常紧张。昨天这个孩子终于因为想妈妈哭出来了,我和搭班老师都对她说:“哭吧,难过就哭出来吧!”可是她的哭声还是很压制,那种克制的哭声,我的搭班老师说她听了都快哭出来了。不过哭过之后,她和前些日子果真不太一样了,平时一句话不说的,昨天竟然和我们说了好几句话。而且入园以前这个孩子每天早上大号总是很准时,入园以后竟变成了晚上大号,而今天早上她在幼儿园大号了,虽然大在了裤子上,不过总算是回归到了正常状态。 

            那个从明天开始就正式离开的孩子,今天来了幼儿园,不过没有来教室,一直在楼下玩。我难得下楼,在楼下见到了他,又难得的有时间和他说了十来分钟的话。我正式地向他道了歉,并告诉了他:“生气是正常的,气过了就好了。我以后不再生气了。”结果小家伙说:“我以后也不生气了”,呵呵。而且还有了下面的场景:

           “我要上去工作了,我走了好吗?”

           “……不好。”

           “那我再陪你5分钟吧。”

            “好的。”

            5分钟以后。“我到楼上去工作了好吗?”

            “不好。”

            “我烧饭给奶奶吃,然后就烧饭给你吃。”

            (奶奶就在边上,假装吃过以后)

             “我烧饭给你吃。”

               假装吃过以后。“谢谢你,真好吃!”“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你吃饱了吗?”

             “吃饱了。”

            “你吃饱了可以去工作了!”(真是没有料到他会这么说呢,很感动!)

            “再见!”

           “再见!”

           可是在我穿过一个操场,快要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一转身看到了那个小小的身影从操场上的小阁楼里跑了过来,摇着晃着,跑到了我跟前。再一次问他:

           “想去教室吗?”(之前问过,答案是不想。)

           “想。”

            然后伸出双臂,我抱着他上了楼。

            

            写着写着就又觉得有点舍不得了,呵呵,不过我觉得妈妈的决定还是对的,这个孩子情绪状态不太稳定,平时虽然攻击性行为很多,但那都是因为心里觉得不安全引起的。现在妈妈有时间、又有决心、有方法,是应该重头来过,在家好好陪陪他。

            本来想着下一个阶段应该多观察观察孩子的状态,然后在操作方面进行引导。不过现在看来,还是应该在情绪关注方面做得更加深入一些。我想接下去我真的能够做到不用命令的语气来维持规则了。